這篇,寫給所有要來芝加哥的朋友。
你來,可能只為開個三天兩夜的學術大拜拜。也可能因為被老闆指派,或某個國家實驗室缺乏高級勞力,被緊急動員令徵召而至。我知道最酷的一位,純因一時手滑,priceline 上標到三十塊錢的機票,因此不得不來芝加哥過夜(這位大哥,在下又看上Ebay一套絕版書,請儘快與我連絡)
總而言之,歡迎來到芝加哥。
也許你行程已經排太滿,早中晚三餐要跟不同美女吃飯;也許你第一百零一次被甩,只想找個沒人認識你的都市痛哭一場。
無論如何,請去找你朋友、朋友的朋友、或朋友的朋友的朋友……總之,弄張芝加哥美術館的會員卡(我好像在替自己找麻煩。)。
不不不,我絕非勉強你附庸風雅。
只要你規劃的行程中包括了芝加哥市區,這張卡就等於一個免費的休息站。它地點絕佳(位於密西根大道上),有桌有椅有冷暖氣,咖啡不要錢。而且,所有裝潢,均為真品。
我個人最鐘愛的角落,是自二樓通往一樓現代藝術館,那架長長的迴旋梯。
百葉窗外有個小公園,夏天綠葉成蔭,伸長腿正好坐著聽泉;冬日掛冰積雪,整個庭園恍若琉璃世界。裹件破大衣拿本書,半坐半臥在臺階上,曬夠太陽之餘才讀詩,懶得理直氣壯,無需贅言。
芝加哥美術館,是我所知道,在這個有近千萬人口的大都市裡,最適合一個人發呆的地方。
不管是忙著玩、忙著做事、還是忙著傷心落淚。幾天忙下來,我想,你會希望在萬丈紅塵裡有個角落,舒舒服服縮著發發呆。
更重要的是,他們從不計較你的衣著、人種、膚色──講點我自己的經驗吧。
八年前,我第一次闖進芝加哥美術館。
當然不是為了藝術走進去。我進去,因為窮,更因為博士班唸得很慘。
那幾年,早上總帶著一顆蘋果出門,中午啃掉當午餐──不敢多吃,怕午後上課瞌睡,買不起切好裝盤的水果沙拉盒,餐廳的桌椅空調都與我無緣。
那幾年,冬天黑毛衣牛仔褲;夏天黑T恤,同一條破牛仔褲。
不管吃飯看書還是小組討論,找個系館樓梯的轉角處,席地就坐,時光飛逝而過。
然而,這樣的穿著,跟這樣子形之於外、赤裸裸的落魄,難以見容於校園之外。更容易讓你,在踏進密西根大道上任何一間名店三步之內,被警衛轟出門來。
芝美館是唯一的例外,所以,讓我們再回到那裡。
第一次跨進那個毫無色彩的大廳,我就知道,我會再來。
花大錢的建築物,要富麗堂皇,不難;要恢宏氣派,似乎……也沒那麼難。
但她選擇收斂自己所有的光芒,為訪客留白。
難不難?我不知道,但愛這份體貼。
口袋尚有餘力的朋友,請進水池中立了青銅雕像的中庭餐廳。
一碗烤蕃茄濃湯,一杯紅酒,若你不是單獨進場,那就還有一個高談闊論的午後。
如果你像當年的我,憑學生證搭免費校車,口袋的硬幣加起來永遠少於十塊,卻需要對付三餐……
那麼,請走出美術館大門,過馬路。
不不不,先別認定世界上每個人都嫌貧愛富。芝美館對面的麵包店名為「轉角」,一條吐司三塊半。
你皺眉──換算成台幣也破百!我知道,所以付完帳,請先別離開。
吧台上小盒裝的奶油、果醬、花生醬,全部免費,挑個三五包,再抓兩根塑膠刀進紙袋。
跟服務生要個水杯,擠兩包蜂蜜、幾塊檸檬入杯,半杯水半杯冰塊,抓著真才實料的蜂蜜檸檬茶與麵包袋,讓我們再度回到美術館。
過大門而不入,讓我帶你直奔另一個也立了青銅雕像噴水池。
這個更大更典雅的花園,不收錢。
很奇怪的是,每次我來,插了醜醜綠傘要收費的中庭園,總吵得像個菜市場;而隔壁免費的花園,卻總只有鴿子,對著我手中夾果醬的麵包垂涎。
民生問題解決完畢,想看書上網打個盹的,請至一樓,找張海報如右圖(這張畫也是館藏)。
海報後有個不起眼的小木門,推門入室,愛神邱比特手持弓箭,在房間的另一端遙遙向著你瞄準。
既然你的心已千瘡百孔,再射個洞,似也無妨。而且希臘眾神的行徑素來一個比一個白癡,別管他,填好姓名住址即可入場。
對了,這有橢圓形屋頂,牆上刻著古老希臘銘文的房間,怎麼看怎麼詭異的房間……是個圖書館。
嚴格來說,是個沒什麼人知道,沒什麼人有興趣,沒什麼人會管你在幹麼或來跟你搭訕,充滿古蹟真本、可以帶筆記型電腦、會免費借你網路線的地方。
還不夠?小心貪心不足蛇吞象!
擦乾眼淚(或睡醒後的口水)後,你也許會想:好歹這是個美術館,該到處走走逛逛。
請聽我一句逆耳忠告:不要企圖逛完整個美術館。
會吐,我說真的。
如果你胸中沒有固定目標,如果這是你頭次造訪,我的建議會是:莫內。
因為……還沒有任何人,在看過蓮花池後,心情會不愉快。
莫內這輩子,對著同一個池子,畫了四十八(還是四十九?)張畫。
坐在他畫的蓮花池前,請閉上眼睛,想想你家客廳。
無論你住的是豪華公寓,茅廬瓦舍,亦或打地鋪睡在別人家前的走廊。也不管你家的是懸字畫插菊花的中式格局,還是天花板呈不規則狀的超現代裝置──只要有面空白的牆,莫內的蓮花池就可以安放。
它會比屋內所有其他傢俱裝潢,或甚至於比你,更像是這個家的一員,頂多需要換個框。
我從來都不知道,藝術品的該怎麼開價。
不過一幅你向它打個招呼,它會回之以親切微笑的畫,也許值得你在一生中花個三分鐘看看,或更長。
蓮花池旁是茅草堆,還是莫內。
莫內愛實驗光線。同一個茅草堆,他早上一張、黃昏一張、春天一張、夏天一張,到了冬天白雪反射陽光,他又畫一張。



芝美館不甘示弱,跟他比酷。一系列六張茅草堆一字排開(我只放的下四張),你可以從房間的這頭走到那頭,一路將四季的茅草堆看個全。
地下室的微雕是一絕(我放了張照片在右邊,能想像那屋子是小到可立在你手掌上嗎?),只看久頭會暈眩。
現代館有根塑膠水管自天花板垂下,在地上盤了數圈。
還有亂七八糟的電線繞在地板,一疊紙隨意擱在館中央……不要懷疑,全是藝術品,雖然你應該會看到過往的每一個訪客,都跟你一樣,臉上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。
我對現代藝術的鑑賞力,跟豬對美女的看法,有著驚人的相似。
所以每次來現代館,我總直奔目的地──角落裡的糖果堆。
你看到我蹲下去,你看到我拿起一顆,你看我剝開粉紅色的包裝紙,將糖果送進嘴後,再看我伸手抓了一把放口袋。
我知道,你在衡量我倆之間的友誼──等下警衛將我扭倒在地時,你是否該上前,還是假裝不認識?
然後你看到警衛走上前,你看到她靠近我,你看到……她也蹲下來,挑顆糖放嘴巴後開始跟我聊天。
Got You!!!
糖果堆也是藝術品。每天開館前,這堆糖果會等於某位藝術家的體重。
開館後,人來人往,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若有人願駐足逗留,細讀糖果堆旁牆上的螞蟻字,他會發現:藝術家邀請你,吃掉一些他的創作,象徵著吃掉他一根手指,或半顆心臟。
館員從不主動邀人吃糖,走馬看花的人多,藝術家雖自願「犧牲」,卻乏人問津。
粉紅色是櫻桃口味,銀白包裝是最普通的香草。警衛有時會配合著我嚇人,館員倒是努力緩和氣氛。
請笑著搖搖頭,請過來,坐在我身邊。
挑顆你喜歡的口味,糖塞進嘴,包裝紙留口袋──這個紀念品有驚悚、有笑點,而且、不花錢。
講點題外話。
我一直希望,能在芝加哥美術館待到深夜。
多年前SED(Society of Economic Dynamics)在紐約開會,朋友告訴我,他們在古根漢美術館用晚餐。
我羨慕至死。可惜的是,SED輪不到芝加哥,Game那個會,主辦人似是認為,兩百美金的報名費,草坪上烤個肉就算。只好在文章結尾,放一張夜景自我安慰。
我知道,璀璨的,是這個城市的夜景,溫柔的,是我永遠進不去的空間。
但何妨?星光,自在心上。
那夜,星光璀璨──記芝加哥美術館
分類標籤: Somewhere in Chicago
與政治學對話的經濟學家
那個經濟學家叫麥爾森(Roger Myerson)。演講標題:社會制度的基本理論。
這位先生今年還不到六十,去年瑞典人頒給他一個獎,表彰他在「機制設計理論」上的貢獻。
下午五點半演講正式開始,五點二十,我們走進如普通教室般大小的會場,已經只剩第一排有空位了。
坐下來不到三分鐘就開始後悔。頭髮半白,西裝畢挺的先生走到我們身邊,倚牆而立。我跳起來,想讓座,卻又被了壓回去──
「我能站。」那位先生說。
整場演講,我一直都懷著在公車坐博愛座,旁邊站了老太太的罪惡感。
五點半,捲髮胖胖主持人(卡賴Kalai,一個每隔四年就會顧人怨一次的大老。今年七月中,他將再次被幹樵……)花了三分鐘介紹麥爾森。
其實多餘了,Myerson在西北大學商學院任教多年,MEDS幾位鎮系之寶級的人物,都是他挖來的,此番算是回娘家,熟門熟路得很。
看看已擠滿了人的教室兩旁走道,跟他眼前空無一人的中間走道,麥爾森開宗明義第一句話就是:
「嗯,這條很乾淨,也可坐。」他一手指著中間走道。
全體師生鴉雀無聲地看著他走下講台,看著他一屁股坐在中間走道的地毯上,看著他起身,看著他站回講台上,用屁股背對所有人。
「很乾淨,可以坐。」
一瞬間,所有視線都集中在他剛接觸過地毯,鐵灰色的西裝褲屁股部位。
他轉過身,眼神充滿期盼。台下聽眾報之以一片死寂(我當然跟著裝死),此時,忽有桌腳磕碰地毯的聲音自後方傳來,越來越近……
偷瞥了一眼,另一位頭髮花白西西裝畢挺的先生,無視麥爾森「地板好坐耶」的諄諄教誨,逕自從外面拖了張椅子,一路拉到第一排,如今坐在我旁邊的旁邊。
轉頭,想知道那隻豬如此大膽,四目相對之後……呃,在下臉上立刻掛出標準諂媚微笑曰:「老師好久不見!」
我心底則在尖叫:盧卡斯(Lucas, 95年的瑞典名單),為什麼你會來?
發現當年的老師來了好幾隻後,我默默地垂下頭,台上麥爾森還在奮力掙扎:「真的很乾淨,來坐啊。」
站在一旁的卡賴終於看不下去,只見他大步走向前,一屁股坐在中間走道的地毯上,正好跟麥爾森面對面,呈現一種大眼(麥爾森眼睛大)瞪小眼(麥爾森……臉上肉太多的人眼睛自然就被擠小了)的狀態。
我轉頭再看看盧卡斯,發現他正自得樂地伸長脖子,研究我坐隔壁那位老兄的筆記本上在畫啥──完全沒有支援卡賴一起坐地板的意思。
忍住嘴角的抽慉,看看台上,麥爾森終於找到他的投影片──這場詭異的演講,就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下,由海耶克(Hayek)1945 “The Use of Knowledge in Society”中的一段詭異的話中,正式展開。
海耶克的話,主要在指出,當年的經濟學中的數理模型,無法處理知識或訊息,如何在一個社會中傳播開來。
這些話其實一點都不詭異,詭異的是,麥爾森突然開始口吃,而且自此之後,他就一路口吃到最後一秒。
我們聽到的海耶克,很像吉普車開過碎石子路般顛簸:
「The economic pppp….roblem of society is not mmmm…erely a problem of how to allll…ocate ‘ggg…..iven’ resources….」
顛顛簸簸半暈車中,麥爾森說,二十世紀初,有過一場大論戰。
主題是──社會主義(socialism)與資本主義下的市場,那一種制度,更能有效率分配資源?
近百年後,在實證上,社會主義勉強算輸。但理論上,經濟學家沒贏──還沒有一個好的數理模型,能夠證明,社會主義在各方面都導致無效率。
但麥爾森認為,他找到突破點。
他向傳統上處理公司組織架構或人事聘任的經濟學中,借來兩個很基本的模型:逆向選擇(Adverse Selection)與道德風險(Moral Hazard)。
從這兩個模型出發,他認為,可以解答許多政治或經濟學家,對制度面上的疑惑。比方說:民主體制中,政黨的領袖是如何聚集支持者而興起?(帝王體制之下,徐達、常遇春及幾十萬官兵,為什麼願意為朱元璋打天下?)
比方說:我們要如何設計一套制度,才能讓制度本身的執法者(警察、法官……)不結黨營私?
麥爾森是個用數學思考的人(他根本是數學博士)。不意外,這是場符號比語言多的演講。
底下,我試著以白話講出麥爾森的數學故事。缺乏嚴謹度是難免了,疏漏之處,還盼大家指教,麥爾森講稿原文在此。
先說什麼是社會主義吧。在麥爾森開頭的例子中,所謂社會主義,就是一個「只允許人有一點點私有財產」的地方,超過沒收!
這個定義簡單又直觀,也不算離譜。於是麥爾森接著討論,在這樣的地方,有沒有逆向選擇的問題呢?
什麼是逆向選擇?為何存在於組織制度之中?
舉個例子吧,妳是某公司董事長,底下有經理多名,妳手上有企劃案一個。
若找到經理是牛人一頭,企劃案成功機率為百分之九十;若找到經理只能是鬼蛇神(非牛),企劃案成功機率為百分之十九。
企劃案若成功,妳一生一世吃穿不愁,可惜的是,妳無從得知,那個經理牛,那個非牛。
只有經理自己才知道自己牛不牛,妳不知道那個經理牛。妳不知道卻很想知經理們早知道的事,這是妳跟經理們間的資訊不對稱,也是最雛型逆向選擇問題的開始。
因為經理沒必要告訴妳他牛不牛,他不牛企劃案也還是有可能成功。
要是妳宣布,成功了一起吃香喝辣,輸了妳會死很慘,那所有鬼蛇神型的經理,都會告訴妳他很牛──反正運氣好躺著賺,運氣不好妳負債千萬,他到別家捲土重來。
社會主義很輕鬆就解決了這個問題──管你牛不牛,工資基本上都是五佰。
企劃案成功,付你五佰零一毛;企劃案失敗,五佰。
社會主義下幾乎一樣的工資,讓人失去說謊的興緻──因為一個只允許人有一點點私有財產的地方,資訊不值錢。
有人要跳起來說:「不對,我的經驗不是這樣嗎?」
稍安勿噪,先讓我們進行下一個道德風險模型的討論。等一下回過頭來,麥爾森會告訴你,上面的推論,哪裡出問題。
道德風險是什麼?
假設妳千辛萬苦,終於將某牛人驗明正身,聘做專案經理人。
當妳正打算開香檳切蛋糕之際,噩耗傳來:
你家經理很牛沒錯,他若願意將牛力放在經營公司業務,則企劃案成功機率依舊為為百分之九十,若他老大將其牛力用於包二奶,則企劃案成功機率剩百分之二十。
問題是,兩人位於海峽兩端,當他說他加班很忙時,妳無從得知,這班是加在公司上,還是加在另一個女人身上。
怎麼辦?
道德風險模型告訴我們,妳付他月薪之外,還得承諾,企劃案成功後他可分紅分股,讓他起碼在執行企劃案這段時間,對妳忠心耿耿。
社會主義在這裡遇上麻煩。
對私人財產的上限,讓他能分的紅變很少,跟這點蠅頭小利比,包二奶要爽得多。
妳會說,簡單嘛,不能賞,我就罰啊──企劃案沒成功的通通給我回台灣跪算盤!
且慢,讓我們思考一下:妳要先從一群牛鬼蛇神之中,找出那隻牛人,再要威脅利誘,教牛人替妳賣命……
若一開始牛鬼蛇神就發現,事成之後他們能拿到的酬勞很少,事壞卻會教他們送命,還有誰願意當那隻出頭鳥?
回到第一個逆向選擇模型。麥爾森認為,當存在道德風險,給一樣的工資時,輪到強者說謊。因為說真話,只會讓吃力不討好的重擔,落在自己頭上。
所以社會主義,無法同時解決這兩個問題──當一個社會不允許私有財產時,一個有風險、同時需要能力與勞力的企劃案,是很難被執行成功的,因為人沒有動機去做事。
允許越多的私有財產,就能給人越大的財富上的誘因去做事,道德風險問題比較能避免,但逆向選擇卻因而加深──因為那片「我知道而妳不知道」的訊息,也隨著私有財產會增加的可能性,而越來越值錢。
就用這兩個非常基本的模型(或者說,這兩個模型中的三條限制式),麥爾森開始跟政治學對話。
要如何建立一種機制,讓官員不敢濫用權力?
政府內該如建立賞罰體系,好減少貪污問題?
麥爾森認為,要解決這些問題,說穿了,就等於要認清誰適認(逆向選擇模型中的資訊限制式),要讓適任者願意上任(道德風險模型中的參與限制式),以及建立合宜的賞罰制度(道德風險模型中的動機限制式),讓任上的官員不敢公器私用,肯在崗位上勞心勞力。
整場演講,麥爾森的舌頭顯然跟不上他的思緒。一個小時講下來,除了辭不達意外,還結結巴巴磕磕碰碰。
然而,他眼底的神采,與他拋出來的大哉問,卻是自始至終,都光芒奪目,一如掛滿繁星的夜空。
-----------------自備墨鏡可魯之政治經濟閃光學分隔線-----------------
聽過許多研究做理論的經濟學家演講,麥爾森講得……真的差。
同樣都是唸數學跨行走到經濟系,桑那夏(Hugo Sonnenschein)講起研究來由深入淺,讓你覺得黑板上每一條數學式,都出現的那麼渾然天成,與背後經濟的概念環環相扣,毫無半點斧鑿痕跡。
同樣都做機制設計理論(mechanism design),若尼(Philip Reny)能在課堂上,庖丁解牛般將一個賽局(game)剖做十萬八千瓣,讓你看清楚,裡面每個證明的每個條件,關鍵處何在。然後一收手,完完整整一條賽局牛還原在你眼前。
這些,麥爾森都做不到。
一個小時的演講,他試圖塞下三個模型,結果沒有任何一個模型是從假設到機制能講的全的。
整場演講,只有在講冷笑話的時候他不會口吃,不過底下聽眾卻越笑越沒力。
坐我隔壁的隔壁的盧卡斯,從開講二十分鐘後,就對演講失去興趣。我隔壁的老兄,態若自然地邊聽邊在紙上寫寫畫畫,盧卡斯則態若自然地一手支著下巴,看他在畫啥。
可憐的卡賴,一直孤零零地坐在寬大的中央走道上。演講完後他站起來,大家都下意識地朝他屁股部位看過去──麥爾森你錯了,那地毯很髒。
就這樣,身後跟著坐隔壁的老兄,我一路走,一路想,撞到玻璃門時,發現自己回到家。
跟他討論完三個模型,在床上發了半天呆,我忽然冒出沒頭沒腦的一句:
「很聰明很聰明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不管別人怎麼想,就專心做自己喜歡的東西。」
「嗯。」
「外表木訥……可是其實是悶騷。」
「嗯啊。」
我跳起來:「根本是我最喜歡的男生的類型嘛!」
他一臉正經:「我知道。」
「哦?」
他親我一下:「就是我這種類型啊。」
耶!?
幾天後,我們又聊起麥爾森。
他說:「XX(朋友甲)沒去聽,他覺得麥爾森從來都沒辦法把東西講清楚。」
「啊,你也這麼覺得?」
他沉默一下,說:「同一份稿子,我聽第二遍了,這兩天才搞懂一點。」
我興奮:「所以多聽兩遍還是有用。」
他:「我直接唸麥爾森的文章。」
我:「為什麼?」
他:「因為……麥爾森雖然嘴巴講不清楚,可是文章寫的好美。」
遲疑片刻,他補充說明:「而且,妳不覺得,他的研究很有趣?」
有些諾貝爾獎得主,一站上講台,就神采飛揚顧盼自得。他們能掌握演講節奏,讓聽眾如癡如狂。
麥爾森嗎,大概只有坐身邊,你一言他一語的互動方式,才能聊的自在愉快。
他自己也說,一個勞啥子的瑞典名單,讓他整年到各地去給他不知道台下是誰,台下人也不在乎他講啥的演講。
那是個在許多公開場合,都獨自坐一旁,不社交的害羞男子。
大概也是人家說,不會是好情人,卻會是好老公,跟博士班學生的好老闆型的男人吧?
想到這裡,我轉頭看看已經睡死的他──另一個努力與政治學對話的經濟學家。丟個抱枕到他身上,他翻身,臉扁的像貓一樣繼續打呼。
我想起演講結束後,麥爾森問底下是否有問題要跟他討論時,殷切的眼神……(沒有人理他。)
看著床上人的睡臉,我猜,除了銅牆鐵壁般堅韌的臉皮外,忍受寂寞的能力,也應該是要入這行的必備品吧?
分類標籤: Somewhere in Time
言情小說:看小說,看產業
從來沒想到,在我下筆要寫些關於台灣言情小說二三事的時候,第一時間湧入腦海的,竟是「桃花扇」的絕唱:
「眼看他起高樓,眼看他宴賓客,眼看他樓塌了。」
是的,台灣在言情小說這一塊領域,曾經輝煌過....
言情小說,英文為Romance羅曼史,是文學的一支。
文學上,怎麼發展出來的?這就有請專家。經濟上,2004年在美國,市面上所賣的平裝本小說,有55%是言小。
我的計量老師一輩子研究教育。當年,有同學問他,博士論文為什麼會挑教育為出發點,他說:
「首先,我深信教育是改變這個世界的原動力,其次,我翻開美國每年的年度預算,看到教育所佔的比重,我就相信,這個問題值得研究。」
以同樣的精神,我也相信,書店裡隨手拿一本,就有超過二分之一的可能性會撞到的言情小說,是個值得研究的市場。
台灣一直有言小市場──瓊瑤是個最佳範例,廣義來說從三毛到張曼娟的某幾本恐怕都能算。
但到了近十幾年,言小逐漸出現統一的面貌:由特定幾家出版社所出,租書店裡看到,唯美浪漫的彩繪人物封面……
至於大陸……我唯一知道的是,幾年前,曾出現許多網站,大量將台灣出版的言小全本上網,以供人免費閱讀。
這件事本身的合法性無庸置疑──只要出版社沒授權,就肯定不合法。
但這兩年(或許更早些),生態起了點變化。
那「點」,很大。
當年掃書的網站,在匯集大量人氣後,開始搖身一變。他們不再掃書,相對地,我們看到一波又一波的大陸作者,開始將自己創作的言情小說貼上網。
為了有別於當年的盜錄,這些作品,稱之為原創。
而ptt言小板最近的風波,就在討論,是否該請愛討論「原創」作品的板友出門,自己開個新板。
值得注意的是,有越來越多的台灣作者,如今將自己的作品,貼在那些「原創網」上。(我還記得有次看到「卵葩」時大吃一驚,跳到作者欄才發現那位寫古代言小的作者是台南人。)
說完前因後果,接下來講一點自己對這方面的觀察。
就市場來說……很可惜啊!
出多年,若論與大陸女性有任何共通話題,扣掉世界共通的各化妝品服飾購物,首推亦舒,再來就是于晴,席絹,凌淑芬。
盜文的網站,輕易地將台灣介紹給非常廣大的群眾,或者說,非常廣大的潛在消費者。他們當年免費看,不等於他們將永遠沒有購買欲,跟購買力。
購買管道是個問題,文字與編排是另一個──他們是真的不很看得懂繁體字,更很看不慣直行字
即使如此,我仍然認識兩位大陸出來的留學生,手上收藏了一本「是非分不清」(我最愛這套,買了好幾本送人,秀個封面不為過)。
令我扼腕的是,言情小說在經濟學上算是種奢侈品──所謂飽暖思淫欲,所有國家,都是在國民所得到了某個程度之後,對言小的需求才突飛猛進起來。
俄羅斯如此,這兩年,俄文紙醉金迷的愛情小說,都翻成英文,賣進美國了(左圖)。
中國,雖沒看到翻出外文賣去異地的例子,但追求娛樂的天性,亦然。
過去十年,全球的文化與娛樂產業都瞄準這兩個市場。台灣的言小業,不要說開發新市場,我懷疑,連舊市場都快守不住了。
怎麼看出來的?很簡單,在這十年,言小出版社給新進作者的錢,是一年不如一年。
在台灣,言小作者不抽版稅,版權直接賣斷。就我所知,十年前至少有一本五萬台幣的價碼,十年後,我最近聽到的新低點,是一本兩萬二。
就算不論通貨膨脹,一個行業,薪水如果十年來跌一半,會讓多少有才華的人卻步?
作家是一本書要賣的起點。再好的行銷、包裝,產品水準不夠,就很難讓人一買、再買。
言情小說是個有非常強自我文化性的文學,所以言小市場是個外來者很難打開的市場。
很多台灣讀者,都可以看「放風箏的孩子」淚留滿面。但阿拉伯酋長就很難牽動女性心中那根,名之為愛情的弦。這是外國翻譯小說雖大舉進攻台灣書市,但讀外國羅曼史的人口卻始終偏少的主因。
但,如果是大陸作者呢?
他們當年想盡方法盜文上網,表示我們當年不必攻,對岸女子芳心已自動開啟,同意擁抱台灣這塊文學領域,所帶給女孩們的一點慰藉與綺夢。
我在晉江(一個大陸很大的女性原創文學網),看到寫手們摹擬亦舒,看到有作者跳出來承認,綠痕的作品刺激她寫自己的奇幻愛情小說,還看到有作者寫不好,上來發洩時,其他人拍拍後的安慰詞是:「要寫到于晴那水準,本來就不容易。」
我希望能持續看到這些說法,但我很悲觀。
抱歉,就我個人所見,曾經輝煌燦爛的高樓,離塌下來的那一刻,已不遠。
為什麼?
舉個例吧。我也愛看暴力亂神,讀遍司馬中原與倪匡。出國多年,偶爾也看西方吸血鬼系的小說,但始終沒當上「吸血鬼」控──未能養成看「吸血鬼」小說的習慣。
但這些年來,我已不自覺習慣天下霸唱與南派三叔說故事的方式。走進鬼板,都自動找有「粽子」的看。
而所謂市場的打開,最難的部份,是讓消費者養成習慣。
大家要不要來猜猜看,多久之後,大陸的「原創」愛情小說,會讓台灣的消費者,
養成習慣?
然後在那之前,我們能做什麼,讓我們的文學,成為別人的閱讀習慣?
分類標籤: Somewhere Else
那天....
關於「那天」的實況記錄。
沒睡好,很早很早就起床的一天。
還記得穿上禮服前,心情都還很平靜。天很陰,我望向窗外,看著朝霧發了會兒呆──三月底了,還會下雪嗎?
啃掉一隻蘋果後開始對鏡上妝。因為據說一定要帶點首飾,所以就把珍珠項鍊綁在頭髮上,剛梳好時還覺得自己好了不起,四小時後.....
總之,「讓專業的來」這句話之所以盛傳不已,是很有道理的.....
家裡養了三隻緬因貓的攝影師說:「婚禮前先散個步吧:」
於是,頭髮挽起,披著白紗,看起來很興奮的的新娘,跟臉上還掛著靦腆笑容的新郎,一大早先跑去有野鴨飛來飛去的運河旁。
攝影師忙著抓鏡頭,我們倆忙著....嗯,照片看起來好像忙著親來親去,其實是忙著回憶「婚前」的點點滴滴。
現在回想起來,整天最不真實的回憶,大概就是運河旁的那一個多小時了。每踏出一步,都好像踩在雲端上一樣。因為,再過兩個小時,我們就要邁入「婚姻」了.....
踏進教會前門的那一刻,看到婚禮計劃人跟師母臉上一閃而逝的表情,我立刻有種不妙的預感。
果然!髮髻幾乎全散──那串珍珠長長像條尾隨般拖在我頸後,妝掉一半,口紅都吃到他的嘴上,頭紗皺得跟抹布一樣....而且還有五分鐘,就輪到新娘入場。
於是,在「妳看起來很自然」的安慰聲中,我走向在十字架前等我的他。
婚禮進行的很快、很快。牧師很強大,居然可以中英文切來切去,不重複任何句子,卻讓場內所有客人知道現在進行到哪。
對我們倆來說,一切都順利到不敢置信。直到蜜月歸來,幫忙的朋友才透露:婚戒整整失蹤兩小時,他們找的快掀教會地板,花瓣在最後一秒奇蹟式出現在某人衣服底下,之前實驗時蠟燭永遠點不燃.....
感謝主!!!
講誓詞時,新娘上下排牙齒緊張到會打顫,新郎卻出現演舞台劇的架勢。跪著祈禱時新娘手還在抖,新郎反倒越來越自得其樂。退場時新娘長長呼出一口氣,新郎嘴裡哼著歌,腳下居然踩起三拍子的舞步來!
後來,這就變成我們婚姻的寫照──我永遠是緊張得睡不著的那個,他是慢條斯理哼著歌的那個。
禮成,茶會也結束後,攝影師看錶後再度開口:「晚宴前,找個地方放鬆一下吧!」
我們面面相覷──要找家旅館躺平讓你拍嗎?
結果,我們走進當年,他在冰天雪地中跪下來,向我求婚的公園。
我扯掉白紗、放下頭髮,他接過捧花,嚷著紫色不比白色差──在那天近黃昏的時刻,我們在公園裡玩了一個多小時,唱歌跳舞,滿草地追來追去瘋成一團,只有當攝影師喊我們看鏡頭的時候,才想起今天是個結婚日。
事後看照片,發現在公園裡,無論是我還是他,笑容都最甜。
攝影師錄下我倆離開公園的背影。
而我們一致認為,這張照片,應該錶起來掛牆上,當做生命中的里程碑。
後記:據說,以上照片還蹲在科達公司的廠房裡當膠卷的時候,有一個男孩,第一次遇見女孩之際,就很嚴肅地告訴她.....
「其實,妳不是我覺得最好看的那一型。」
女孩:「OK。」
「但我還是喜歡妳。」
女孩:「OK。」
男孩沉默了一下,嚴肅中帶點緊張地問道:「這樣講妳聽得懂嗎?」
女孩:「OK.......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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