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兆美元的戰爭

這麼貴的仗，大概只有美國才打得起吧？

這麼聳動的演講標題〈後來知道是書名〉，也只有頂了諾貝爾獎光環的大老，才有膽子取吧？

懷抱以上的疑惑，2008年4月18日早上九點，我踏進西北大學商學院的會議中心。

史迪格里茲準時開講，講題：「三兆美元的戰爭」。


喬瑟夫‧史迪格里茲〈Joseph E. Stiglitz〉何許人也？

唔，2001年諾貝爾經濟獎得主，以研究訊息不對稱對經濟上的影響享譽全球……或者起碼享譽到了諾貝爾經濟獎評議委員之間，同時被全球主修經濟的大學生、博士生幹到賊死。

不是我嘴賤，唸過的就知道。我是寧可寫程式跑數據，都不想碰訊息經濟學那邊的數學。

話說這些年「沒圖沒真相」這句話影響深遠，所以照慣例，史迪格里茲現在長的如左圖。這樣子讀者就應該瞭解，我去聽演講的動機，完全出自內心裡一股學習的衝動〈嘔吐〉，絕非被皮相所迷惑〈無誤〉。






他寫過一本中文譯名為「世界的另一種可能」，講經濟全球化的書。

書皮是地球幾個大洲變成三顆鳥蛋放在同一個巢中。因為很喜歡英文書封面的設計〈中文版好像不一樣〉，所以繼續沒圖沒真相之請看左圖。


聽完一個半小時，再加上跟他聊三分鐘〈秘書在旁邊不停地看錶、跺腳〉的感想：這本書更名為「政府如何騙納稅人付你並不想付的錢」，也許更為恰當。

當下就覺得是本適合台灣讀者的好書啊(個人偏見....)，一定要八卦給大家知道一下。

「三兆美元的戰爭」一書最又趣，最有意義，最值得我們鄉民、村民、里民與各國國民學習效法的部份：就是作者如何頂著諾貝爾獎的光環，四處練習當抓耙仔。


舉例來說，身為一枚經濟學家，要怎麼統計美軍在伊拉克戰爭中的傷亡人數呢？

小布希政府會甜甜一笑，告訴你：「乖，跳上國防部網站，我們每天都更新喔，啾咪」

如果你居然會相信這種話，那……真是好傻好天真。〈史迪格里茲老師在演講時很「慈祥」地一笑，然後緩緩道：「我的研究生會相信政府網站的，就不用畢業了。」底下聽眾一陣惡寒……〉

你想再多問兩個問題？你想跟軍方拿原始傷亡人數報告？

小甜甜布希會立刻變臉，成為上流美布希扭給你看……其實沒有啦，就史迪格里茲的說法，白宮跟國防部只會派秘書關門、放狗，任你一打諾貝爾獎得主站在寒風裡發抖都沒用。

此時此刻，就是經濟學家〈或者是系上還想畢業的研究生……有沒有哥倫比亞大學的鄉民要貢獻一點八卦？〉，發揮狗仔精神的時刻了。


身為經濟學之狗仔，他們抓到的第一個破綻，就是錢。

一個單位，從未有過死傷人數回報，卻在半年內要了數筆給孤兒寡婦的撫恤金，這怎麼回事？

鬧了好一會兒，史迪格里茲才明白，所謂傷亡人數的玄機在此：

比方說吧：

四輛卡車正在值勤，一隊排開在路上運補給。

忽然有個自殺炸彈跳出來，撞毀第一輛卡車。

好，第一輛車上死傷的士兵，美國政府把他們算成戰爭傷亡，網路跟新聞都可以查的到。

問題是，要是第二輛車煞車不及，撞上前面的第一輛車，因此也死傷的士兵呢？

哦哦，這算工作意外，不計入戰爭死傷〈耶〉！


更酷的例子如下：

指揮總部想派直昇機勘察地形，要貼地飛。

白天飛？伊拉克民兵扛個機關都有打下來的可能性。

晚上飛？那撞山撞地撞煙囪的可能性更大。

但白天飛被打下來──那是戰爭傷亡，晚上飛撞山──那是意外………

指揮總部大筆一揮──通通晚上飛！

為了在數據上矇騙國人，不惜採用較危險的策略？！

整場演講，史迪格里茲的用辭比我寫這篇還輕鬆，聽眾從頭到尾笑個不停。講到美國國防部草菅人命這裡，他在台上一攤手，底下繼續笑，只是大家都邊笑邊嘆氣。

比照台灣也是令人無奈的政治現狀，那一刻，我忽然覺得──嗯……天涯若比鄰。


史迪格里茲解釋，他一直不知道國防部將這些被刪除的死傷人數，藏到哪裡。直到他做勞動經濟學的同事，無意中聊起，為啥這兩年美國工作意外死傷特多……

他跑去一看數據：幹！〈他真的在演講當場講Damn！〉一堆死亡勞工，其工作地點都是 ──伊拉克，雇主都為──國防部，死亡原因居然還是拆炸彈，卻跟礦工、伐木工人並列一起。

問題是：礦工、伐木工死傷，自有老闆或保險公司付款，軍人死傷，那是全民買單。

國防部將死傷名單藏在勞工死傷名單之中，但還是向政府請款。

他形容整個找資料寫書的過程，像在跟美國政府玩諜對諜。而「三兆美元」，是他與同事學生們一起努力，所估出來的，美國對伊拉克戰爭所花的經費。


有人舉手問他：花這麼多錢，收獲是否值得？

史迪格里茲反問：有收穫？在那裡？

他解釋：這是一場不被國際法所支持的戰爭，聯合國沒出面制裁，純粹只因為我們美國很老大。無論最後戰爭結果是輸是贏，美國的聲譽，都只會越打越差。然後輸贏跟油價無關，贏了恐怖份子還是滿街爬。

還有人問：這三兆美金美國可以分攤給其他國家嗎〈真敢問〉？向中國借錢然後不還行不行？

史迪格里茲聳聳肩：很多國家向其他國家借錢，到最後都沒還，我們美國當然也可以這麼幹。但是你這麼大個國家，借錢不還人家難道不會想法子，在別的地方撈一把？中國也許不會向美國逼債，但他們會要你打開農產品、蓄牧業市場。到時候你開不開放？開放跟還錢，那一個損失比較大？


史迪格里茲的整場演講，雖然主題沉重學術性高，氣氛卻都輕鬆愉快。他的口才很好，講起華府官員惡形惡狀的模樣讓人捧腹大笑，用語又非常「鄉民化」。

但到了最後結束的三分鐘，他以非常優美而正式的英文，語重心長地說：

「民主，不該只是定期辦辦選舉投個票。民主，更應該是讓人民知道，然後他們一起做決定。我一生的研究的主題，就是訊息不對稱下的市場與效率，臨到老，我希望能破除一些有害的訊息不對稱，將資訊帶給人，然後讓他們自己來下決定。」

原文簡潔有力，我翻的就只有意思勉強算到了，真的不好。

左圖是「三兆美元的戰爭」一書的封面，不知道台灣會不會出。








補個小八卦：

演講完後是茶會加簽書會，我兩手空空地擠上前問道：「你不是來替書打廣告的嗎？」

言下之意：整場都沒聽你提起這本書啊！講的很多書上都沒寫。

史迪格里茲問我：「聽完我的演講，你會不會想認真瞭解關於這場戰爭背後的議題？」

我點頭：「會。」

他對我眨眨眼睛：「你看，達到打書的效果啦！」

然後我就被身後金髮帥哥噴到了〈茶會的定義：每個人的手上都有一杯星巴克的咖啡〉

走出演講廳的時候，金髮帥哥很興奮地問我：「到處演講，宣揚自己的理念還有錢可拿，這職業會不會很爽？」

我冷冷地看著他：「你要不要先學會用STATA？」

他立刻跟身旁走過的褐髮美女打招呼，我則再一次確認，此生跟技客Geek的緣份，比跟帥哥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