必需說,會寫下這篇所謂的旅遊指南,跟鄭愁予達達的馬蹄聲一樣,是個美麗的錯誤。
八年前的七月,提著一隻波斯貓,我步進芝加哥大學,走入後來才知道,永遠也不會唸完的博士班。
同年七月,有個男孩子步出LA機場,走進另一間大學的經濟學博士班。
十個月過去了,他學到超過二十種以上的意大利麵名稱,而我的阿根廷同學則說,我調的Sangria令他思鄉。
「我們學校的青草八月就發黃,妳一定要趁春天來。」他這麼說。
「等到七月,整個芝加哥悶的像蒸籠一樣,晚上十點跳進帕金漢噴泉的妹才夠辣。」我如此回答。
一年一年過去,我邊上Asset Pricing,邊研究在西班牙炒飯中,什麼米該配那個牌子的橄欖油;他說他實在對game theory沒興趣,但也許會在窗邊種種月季與迷迭香。
那個互相造訪的約定一直存在,也一直只是存在而已。
之後又過了好多年,流浪過好多地方。
芝加哥一直是我最愛的都市。今年一月,跳下車時,另一半在我額頭親了一下:「說過會帶妳回來。」
我開心地抱住他不放。
數天前的一個晚上,另一半很愉快地通知我:有位朋友,將於今年夏天來訪。
「怎麼樣的人呢?」
「氣質非常好非常好的的人喔。」
「真的?」我眼睛發亮,跳到他身上,「都是西岸學校畢業……連姓也一樣耶!他家的窗台有沒有香草呢?是否會邊走路邊踢石頭邊哼鮑伯‧狄倫?」
「……」
另一半露出茫然的眼神,我則忽然意識到,他不認識我的那位朋友,跟我不認識他的這位朋友,一樣。
於是我翻箱倒篋,找出好久好久以前,為一隻代號「狐狸」的傢伙所寫下,那個命名為「芝加哥攻略」的旅遊計畫……
※ ※ ※
首先,不必修過大一經原也應該知道,偏好與時間、金錢一般重要。
我假設……不、其實我知道,在狐狸你的偏好裡,音樂很重要。而芝加哥從來不少樂音環繞。
所以,你來的第一天晚上,我們聽音樂。
如果瓊‧拜雅來CSO〈芝加哥交響樂團〉開演唱會,那不管死活我也要拖你跟我一起喊安可。
但如果聽不到「鑽石與塵埃」的話,你就挑看看你喜歡啥,我做陪。
從古典音樂數起吧。
在夏天,芝加哥著名的古典音樂節叫Ravinia。從七月到八月,各地樂團絡繹不絕、輪番上陣,年輕想一夕成名,抑或已成名欲鞏固自己地盤的演奏家齊聚一堂,接受樂評與樂迷一年一度的大檢驗。
這說好聽叫節慶,事實上,是個古典音樂的大競技場。
他們有可容納四千人的音樂廳,可我建議坐草地。
看你要試我做的青瓜燻鮭魚三明治,還是找家叫「白花」的日本料理店,帶兩盒有牛肉蘆筍捲與California roll的盒餐。
酒的問題,是要揹冰櫃很重很煩。這樣吧,幾天前我先烘好豆子,到時候現磨現煮帶出門。不過我只喝瓜地馬拉,不滿意的話自己帶咖啡豆來。
※ ※ ※
你會放棄充滿金黃色澤的薩克司風聲嗎?我不以為然。
所以再接再厲,第二天的夜晚,屬於爵士樂。
今年的爵士節在千禧公園辦開幕音樂會,八月二十八號晚上七點開始。
記得穿那件你建中時代留下來的襯衫,在牛仔褲上劃兩刀,早上不必洗臉但牙還是要刷,不然我拒絕跟你同桌用餐。
白天幹麼呢?要不,我們先去美術館?
反正就在千禧公園附近。這邊印象派畫作的收藏,連我巴黎長大的同學都贊歎。
基本上一個早上光看畫都看不完,所以雕塑與其他設計就只好忍痛割愛。我一定會在你身旁,邊走路邊偷偷問你,是否逮到任何保安疏失之處,你會知道我對雅賊羅拔特的崇拜又發作了,所以如果假裝沒聽見,我也不會太怨慨。
離去前十分鐘,一定拉你進古代首飾區,這一點,沒得商量。
每次坐在冰涼的石椅上,望著那套以頭上盤蛇的曼杜莎像為主題的金項圈,我就覺得買不起凡賽斯其實一點都不遺憾。
夏天我每周報到,將所有被皇后曾戴過,或國王饋贈給情婦的首飾,一件一件仔細瞧。看完後搭地鐵回家的路上,我會假裝自己提著裙角,走在路易王朝宮廷的大理石地板上。
這是非常重要又不花錢的心理治療過程,所以千萬不要讓我在你臉上,找到那種「女生就是膚淺」的欠揍相。
美術館地下室的微雕館也堪稱一絕,不過我更喜歡他們獨闢一塊空間,讓人……特別是小朋友,可以折蠟筆、摸雕塑、踩著館藏的複製品玩。
兩點半了?要是以讓人上癮的能力取名字,芝加哥美術館該正名為芝加哥鴉片館。
走出美術館大門,密西根大道與芝加哥大道的轉角處,就是那間蕃茄濃湯與剛出爐麵包聞名的轉角咖啡屋。
混在剛下課的藝術學院學生中間,我們不揹畫板不持刻刀,要看起來跟他們一樣,就是我對你演技上的好奇與考驗。
扛條吐司拿著免費的果醬花生醬,走出門,立刻蹲下來在行人腳邊吃午餐,隔壁敲著塑膠筒的黑人男孩會湊上來,問你他能不能分一塊。
永遠別小看街頭藝術家──約夏‧貝爾曾站在紐約街頭拉小提琴,一小時也不過就賺四十幾塊,還不夠買他一張音樂會的票價。垃圾堆裡出英雄,更何況,就算成不了英雄,我知道,你也看得出來,他身上散發正追逐夢想的光。
但經濟學的薰陶讓我們倆心比鐵石堅──愛情、尊重與麵包豈可混為一談?
所以我們邊走邊吃不理任何人,等拍掉全身麵包屑的時候,正好站在一家百貨公司門旁。
「馬歇飛爾德百貨公司?!」你眼神充滿不解,語氣幾近指控。
「拜託………」我一手拉著你,一手指天空。
看到那架古色古香的時鐘時你怒氣稍解,但隨及嘟著嘴:「很渴耶。」
我們坐手扶梯上樓,一路上我扯著你的頭髮,要你仰角六十度看天花板。
「現存最大的帝芬妮式馬賽克鑲嵌的藝術玻璃,整棟建築物,包括壁畫吊燈都是古蹟,看一眼你是會死啊?」
你皺眉:「為什麼女人只要講到「帝芬妮」這三個字,就令我覺得面目可憎?」
我攤手──牛牽到芝加哥,也還是頭牛。
在三樓的咖啡室外排隊,前面的女士花十分鐘點了杯拿鐵。聽她仔細教店員怎麼打牛奶怎麼取上層奶泡時,你用力翻白眼。
但輪到你時奶泡忽然變得重要起來,聽著你以GRE接近滿分的英文,絮絮叨叨跟馬尾巴女店員討論,我決定學你──翻了兩下白眼後眼皮開始抽筋,只好很無奈地按著眼角,走到旁邊的自動販賣機前。
「健怡可樂?」你一臉鄙視。
「搶窗邊的桌子要眼明手快。」
媽的,幫你佔好位子,不知道感恩還在那裡嫌。下次去加州,一定要你抬八人大轎來接。
坐在窗邊左右看,我的芝加哥建築史才背到一半,你已老大不耐煩。
丟掉杯子散步下樓,我戀戀不捨地再看百貨公司一眼:「馬歇飛爾德還以櫥窗擺設聞名全美,他們裡面的模特兒是電動的喔,你確定不想看?」
你用眼神打出「音樂會」三個字,我則再對自己默念──研究偏好,會是經濟學未來重點發展方向。
※ ※ ※
走進千禧公園時才六點多一點,藍天白雲頂在頭上,好像有一百個小朋友,在我們周圍繞著玩官兵捉迷藏。
踏上音樂區,發霉襯衫跟破褲子起了作用,所有的嘻皮同志,都以視若無睹來表示他們對我們的認同。
找個風水好的草地,還沒坐下來,嘴唇掛了三個環的女生已朝你拋媚眼。我則支起下巴,對牢沒穿上衣,身材跟牛仔褲模特兒相仿的男人,流起口水來。
「嘖,」你湊上前,鑑賞片刻後大搖其頭,「身材不錯氣質太市儈,妳自稱小波希米亞的品味呢?看個男人就丟大海?」
一隻手憑空伸出來,環在男人的腰間,當手主人的頭湊在男人胸前時,我倆齊齊嘆了口氣,又面面相覷後各用食指指對方:「有色無膽。」
「What a wonderful」的小喇叭聲適時響起,我盤腿坐著,你則索性躺平。
「聞到熱狗沒?」
我搬起旁邊的磚塊──如果連爵士樂都不能讓你閉嘴,那暴力就應該是通往和平的唯一捷徑。
「意大利式加辣,芥末醬,很多很多洋蔥跟酸黃瓜。」你閉眼睛,數的很得意,我則越來越面目猙獰。
忽然一個鯉魚打滾,你跳起來:「啤酒?」
趕緊將磚塊藏在身後,我一本正經地點頭:「加一小塊檸檬在瓶口……牌子就隨便。」
你手插口袋離開,女歌手沙啞的嗓音,似是與你漸行漸遠的口哨聲唱和,我一仰頭,夜色如夢似幻。
你回來時我挑起眉毛:「深碟式披薩?」
那種號稱芝加哥特產,一片皮配半磅起司的超級垃圾食物?你不是吃個蛋都會記得撥掉半個蛋黃?
「總是……」你咬一大口,含混不清地說,「難得來一趟。」
搖著啤酒瓶,我默然。
「才九點半?」音樂會告一段落,你對演出者大表贊賞,對我這個跟班卻似是不滿。
望著橫掛七彩霓虹的夜幕,我吞口口水──該來的,總是會來。
「不准跟我講話,不準叫我張開眼睛,不准碰我。」跨上摩天輪前,我的叮嚀聲帶悲壯,聽來頗像遺言。而你高舉狐狸爪子,似是在正經發誓,可眼底帶著盤算。
約莫五分鐘後風呼嘯吹過耳畔,摩天輪嘎吱一聲停下來。
有個聲音也在耳朵邊:「花十幾塊上來閉眼,會不會很划不來?」
無奈地睜開眼,一點一點轉動僵硬的脖子,我輕聲警告:「這是極限。」
有人試圖站起來:「這個摩天輪做的滿穩的,難怪是芝加哥市賞夜景的最佳點。」
隨著某人踱步的力道,摩天輪小小的輪型包廂左搖右晃起來。
「狐狸,拜託!」
「真的很穩。」某人跳了兩下後,又坐回我對面。
十五分鐘後芝加哥海軍港(Navy Pier)的碼頭上,根據本地新聞的報導,有隻狐狸被一不知名女子先暴打一遍後,再被扔下港口,目前只剩尾巴還浮在水面上…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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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上,是那份計劃書七分之一的幻想版。
Wright的建築物不可以不看,蘇住在科博館,網友交太多的你,總是該跟這隻貨真價實的母恐龍說聲嗨。
有著古老石像浮雕的芝大天文台,數不清的博物館,以及芝大的main quad──那個「當莎莉遇到哈利」片頭他們倆出發的翠綠色小廣場。
北邊一點的貝爾蒙,是落魄藝術家與各國小餐廳聚集所在,有舞廳可跳正宗愛爾蘭舞,波蘭菜口味很台。
密西根大道上的第四長老教的大彩繪玻璃窗古雅華麗,充滿地中海的拜占庭風彩,與嘹亮的管風琴相映成趣。而洛克斐勒教堂則帶了點北歐風格……
說到這兒,怎麼能不提Iberico!那是被餐廳評鑑形容為「在巴賽隆納的微醺中隱藏芝加哥市熱情」的西班牙小館〈雖然空間大的可開舞會〉,我跟同學們不醉不歸的所在。
還有藍人〈blue man〉!這兒可是他們的大本營,用水管、筷敲敲打打的團體。要知道,在現場,他們一半時間背後沒有Band,就純靠節奏與肢體語言向觀眾挑戰。
我沒去過加州,你,未曾來。
※ ※ ※
我快樂地講著當年的「芝加哥攻略」,另一半縱容地看我一眼:「他沒那麼多時間啦,妳要的話去priceline bid個旅館,我們到市中心……或芝大住一天。」
「一天的行程也排得出來。」我不死心。
「人家是來開會的。」老公抓抓頭,「有正事要辦,心情不一樣。更何況,妳這種玩法,不是每個人都會喜歡……」
「你喜歡啊。」整份攻略,他在還是「男朋友」的時候玩過一半。
「他不是狐狸……妳根本不認識他。」<------很辛酸又很隱諱的笨點。
看到我開始溼的眼睛時,老公放緩口氣:「不用擔心,我的朋友,我知道如何安排,妳只要說Welcome to Chicago就可以了。」
說的也是,我把「攻略」塞回床底下,自己則窩回床上發呆。
可是今年,除了「歡迎來到芝加哥」之外,我更想說:
「別來無恙?」
歡迎來到芝加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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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lue mans is amazing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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