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政治學對話的經濟學家

那個經濟學家叫麥爾森(Roger Myerson)。演講標題:社會制度的基本理論。


這位先生今年還不到六十,去年瑞典人頒給他一個獎,表彰他在「機制設計理論」上的貢獻。



下午五點半演講正式開始,五點二十,我們走進如普通教室般大小的會場,已經只剩第一排有空位了。




坐下來不到三分鐘就開始後悔。頭髮半白,西裝畢挺的先生走到我們身邊,倚牆而立。我跳起來,想讓座,卻又被了壓回去──

「我能站。」那位先生說。

整場演講,我一直都懷著在公車坐博愛座,旁邊站了老太太的罪惡感。


五點半,捲髮胖胖主持人(卡賴Kalai,一個每隔四年就會顧人怨一次的大老。今年七月中,他將再次被幹樵……)花了三分鐘介紹麥爾森。

其實多餘了,Myerson在西北大學商學院任教多年,MEDS幾位鎮系之寶級的人物,都是他挖來的,此番算是回娘家,熟門熟路得很。

看看已擠滿了人的教室兩旁走道,跟他眼前空無一人的中間走道,麥爾森開宗明義第一句話就是:

「嗯,這條很乾淨,也可坐。」他一手指著中間走道。


全體師生鴉雀無聲地看著他走下講台,看著他一屁股坐在中間走道的地毯上,看著他起身,看著他站回講台上,用屁股背對所有人。

「很乾淨,可以坐。」

一瞬間,所有視線都集中在他剛接觸過地毯,鐵灰色的西裝褲屁股部位。

他轉過身,眼神充滿期盼。台下聽眾報之以一片死寂(我當然跟著裝死),此時,忽有桌腳磕碰地毯的聲音自後方傳來,越來越近……

偷瞥了一眼,另一位頭髮花白西西裝畢挺的先生,無視麥爾森「地板好坐耶」的諄諄教誨,逕自從外面拖了張椅子,一路拉到第一排,如今坐在我旁邊的旁邊。

轉頭,想知道那隻豬如此大膽,四目相對之後……呃,在下臉上立刻掛出標準諂媚微笑曰:「老師好久不見!」

我心底則在尖叫:盧卡斯(Lucas, 95年的瑞典名單),為什麼你會來?

發現當年的老師來了好幾隻後,我默默地垂下頭,台上麥爾森還在奮力掙扎:「真的很乾淨,來坐啊。」


站在一旁的卡賴終於看不下去,只見他大步走向前,一屁股坐在中間走道的地毯上,正好跟麥爾森面對面,呈現一種大眼(麥爾森眼睛大)瞪小眼(麥爾森……臉上肉太多的人眼睛自然就被擠小了)的狀態。

我轉頭再看看盧卡斯,發現他正自得樂地伸長脖子,研究我坐隔壁那位老兄的筆記本上在畫啥──完全沒有支援卡賴一起坐地板的意思。


忍住嘴角的抽慉,看看台上,麥爾森終於找到他的投影片──這場詭異的演講,就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下,由海耶克(Hayek)1945 “The Use of Knowledge in Society”中的一段詭異的話中,正式展開。

海耶克的話,主要在指出,當年的經濟學中的數理模型,無法處理知識或訊息,如何在一個社會中傳播開來。

這些話其實一點都不詭異,詭異的是,麥爾森突然開始口吃,而且自此之後,他就一路口吃到最後一秒。

我們聽到的海耶克,很像吉普車開過碎石子路般顛簸:

「The economic pppp….roblem of society is not mmmm…erely a problem of how to allll…ocate ‘ggg…..iven’ resources….」


顛顛簸簸半暈車中,麥爾森說,二十世紀初,有過一場大論戰。

主題是──社會主義(socialism)與資本主義下的市場,那一種制度,更能有效率分配資源?

近百年後,在實證上,社會主義勉強算輸。但理論上,經濟學家沒贏──還沒有一個好的數理模型,能夠證明,社會主義在各方面都導致無效率。

但麥爾森認為,他找到突破點。

他向傳統上處理公司組織架構或人事聘任的經濟學中,借來兩個很基本的模型:逆向選擇(Adverse Selection)與道德風險(Moral Hazard)。

從這兩個模型出發,他認為,可以解答許多政治或經濟學家,對制度面上的疑惑。比方說:民主體制中,政黨的領袖是如何聚集支持者而興起?(帝王體制之下,徐達、常遇春及幾十萬官兵,為什麼願意為朱元璋打天下?)

比方說:我們要如何設計一套制度,才能讓制度本身的執法者(警察、法官……)不結黨營私?


麥爾森是個用數學思考的人(他根本是數學博士)。不意外,這是場符號比語言多的演講。

底下,我試著以白話講出麥爾森的數學故事。缺乏嚴謹度是難免了,疏漏之處,還盼大家指教,麥爾森講稿原文在此


先說什麼是社會主義吧。在麥爾森開頭的例子中,所謂社會主義,就是一個「只允許人有一點點私有財產」的地方,超過沒收!

這個定義簡單又直觀,也不算離譜。於是麥爾森接著討論,在這樣的地方,有沒有逆向選擇的問題呢?

什麼是逆向選擇?為何存在於組織制度之中?

舉個例子吧,妳是某公司董事長,底下有經理多名,妳手上有企劃案一個。

若找到經理是牛人一頭,企劃案成功機率為百分之九十;若找到經理只能是鬼蛇神(非牛),企劃案成功機率為百分之十九。

企劃案若成功,妳一生一世吃穿不愁,可惜的是,妳無從得知,那個經理牛,那個非牛。

只有經理自己才知道自己牛不牛,妳不知道那個經理牛。妳不知道卻很想知經理們早知道的事,這是妳跟經理們間的資訊不對稱,也是最雛型逆向選擇問題的開始。

因為經理沒必要告訴妳他牛不牛,他不牛企劃案也還是有可能成功。

要是妳宣布,成功了一起吃香喝辣,輸了妳會死很慘,那所有鬼蛇神型的經理,都會告訴妳他很牛──反正運氣好躺著賺,運氣不好妳負債千萬,他到別家捲土重來。

社會主義很輕鬆就解決了這個問題──管你牛不牛,工資基本上都是五佰。

企劃案成功,付你五佰零一毛;企劃案失敗,五佰。

社會主義下幾乎一樣的工資,讓人失去說謊的興緻──因為一個只允許人有一點點私有財產的地方,資訊不值錢。

有人要跳起來說:「不對,我的經驗不是這樣嗎?」

稍安勿噪,先讓我們進行下一個道德風險模型的討論。等一下回過頭來,麥爾森會告訴你,上面的推論,哪裡出問題。


道德風險是什麼?

假設妳千辛萬苦,終於將某牛人驗明正身,聘做專案經理人。

當妳正打算開香檳切蛋糕之際,噩耗傳來:

你家經理很牛沒錯,他若願意將牛力放在經營公司業務,則企劃案成功機率依舊為為百分之九十,若他老大將其牛力用於包二奶,則企劃案成功機率剩百分之二十。

問題是,兩人位於海峽兩端,當他說他加班很忙時,妳無從得知,這班是加在公司上,還是加在另一個女人身上。

怎麼辦?

道德風險模型告訴我們,妳付他月薪之外,還得承諾,企劃案成功後他可分紅分股,讓他起碼在執行企劃案這段時間,對妳忠心耿耿。

社會主義在這裡遇上麻煩。

對私人財產的上限,讓他能分的紅變很少,跟這點蠅頭小利比,包二奶要爽得多。


妳會說,簡單嘛,不能賞,我就罰啊──企劃案沒成功的通通給我回台灣跪算盤!


且慢,讓我們思考一下:妳要先從一群牛鬼蛇神之中,找出那隻牛人,再要威脅利誘,教牛人替妳賣命……

若一開始牛鬼蛇神就發現,事成之後他們能拿到的酬勞很少,事壞卻會教他們送命,還有誰願意當那隻出頭鳥?


回到第一個逆向選擇模型。麥爾森認為,當存在道德風險,給一樣的工資時,輪到強者說謊。因為說真話,只會讓吃力不討好的重擔,落在自己頭上。

所以社會主義,無法同時解決這兩個問題──當一個社會不允許私有財產時,一個有風險、同時需要能力與勞力的企劃案,是很難被執行成功的,因為人沒有動機去做事。

允許越多的私有財產,就能給人越大的財富上的誘因去做事,道德風險問題比較能避免,但逆向選擇卻因而加深──因為那片「我知道而妳不知道」的訊息,也隨著私有財產會增加的可能性,而越來越值錢。

就用這兩個非常基本的模型(或者說,這兩個模型中的三條限制式),麥爾森開始跟政治學對話。


要如何建立一種機制,讓官員不敢濫用權力?

政府內該如建立賞罰體系,好減少貪污問題?


麥爾森認為,要解決這些問題,說穿了,就等於要認清誰適認(逆向選擇模型中的資訊限制式),要讓適任者願意上任(道德風險模型中的參與限制式),以及建立合宜的賞罰制度(道德風險模型中的動機限制式),讓任上的官員不敢公器私用,肯在崗位上勞心勞力。


整場演講,麥爾森的舌頭顯然跟不上他的思緒。一個小時講下來,除了辭不達意外,還結結巴巴磕磕碰碰。

然而,他眼底的神采,與他拋出來的大哉問,卻是自始至終,都光芒奪目,一如掛滿繁星的夜空。


-----------------自備墨鏡可魯之政治經濟閃光學分隔線-----------------


聽過許多研究做理論的經濟學家演講,麥爾森講得……真的差。

同樣都是唸數學跨行走到經濟系,桑那夏(Hugo Sonnenschein)講起研究來由深入淺,讓你覺得黑板上每一條數學式,都出現的那麼渾然天成,與背後經濟的概念環環相扣,毫無半點斧鑿痕跡。

同樣都做機制設計理論(mechanism design),若尼(Philip Reny)能在課堂上,庖丁解牛般將一個賽局(game)剖做十萬八千瓣,讓你看清楚,裡面每個證明的每個條件,關鍵處何在。然後一收手,完完整整一條賽局牛還原在你眼前。

這些,麥爾森都做不到。


一個小時的演講,他試圖塞下三個模型,結果沒有任何一個模型是從假設到機制能講的全的。

整場演講,只有在講冷笑話的時候他不會口吃,不過底下聽眾卻越笑越沒力。

坐我隔壁的隔壁的盧卡斯,從開講二十分鐘後,就對演講失去興趣。我隔壁的老兄,態若自然地邊聽邊在紙上寫寫畫畫,盧卡斯則態若自然地一手支著下巴,看他在畫啥。

可憐的卡賴,一直孤零零地坐在寬大的中央走道上。演講完後他站起來,大家都下意識地朝他屁股部位看過去──麥爾森你錯了,那地毯很髒。


就這樣,身後跟著坐隔壁的老兄,我一路走,一路想,撞到玻璃門時,發現自己回到家。

跟他討論完三個模型,在床上發了半天呆,我忽然冒出沒頭沒腦的一句:
「很聰明很聰明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不管別人怎麼想,就專心做自己喜歡的東西。」
「嗯。」
「外表木訥……可是其實是悶騷。」
「嗯啊。」
我跳起來:「根本是我最喜歡的男生的類型嘛!」
他一臉正經:「我知道。」
「哦?」
他親我一下:「就是我這種類型啊。」

耶!?


幾天後,我們又聊起麥爾森。

他說:「XX(朋友甲)沒去聽,他覺得麥爾森從來都沒辦法把東西講清楚。」
「啊,你也這麼覺得?」
他沉默一下,說:「同一份稿子,我聽第二遍了,這兩天才搞懂一點。」
我興奮:「所以多聽兩遍還是有用。」
他:「我直接唸麥爾森的文章。」
我:「為什麼?」
他:「因為……麥爾森雖然嘴巴講不清楚,可是文章寫的好美。」
遲疑片刻,他補充說明:「而且,妳不覺得,他的研究很有趣?」


有些諾貝爾獎得主,一站上講台,就神采飛揚顧盼自得。他們能掌握演講節奏,讓聽眾如癡如狂。

麥爾森嗎,大概只有坐身邊,你一言他一語的互動方式,才能聊的自在愉快。

他自己也說,一個勞啥子的瑞典名單,讓他整年到各地去給他不知道台下是誰,台下人也不在乎他講啥的演講。

那是個在許多公開場合,都獨自坐一旁,不社交的害羞男子。

大概也是人家說,不會是好情人,卻會是好老公,跟博士班學生的好老闆型的男人吧?

想到這裡,我轉頭看看已經睡死的他──另一個努力與政治學對話的經濟學家。

丟個抱枕到他身上,他翻身,臉扁的像貓一樣繼續打呼。





我想起演講結束後,麥爾森問底下是否有問題要跟他討論時,殷切的眼神……(沒有人理他。)

看著床上人的睡臉,我猜,除了銅牆鐵壁般堅韌的臉皮外,忍受寂寞的能力,也應該是要入這行的必備品吧?

3 留言迴響:

vink 提到...

intereting discription

DarthRaider 提到...

[恕刪]

: 顛顛簸簸半暈車中,麥爾森說,二十世
: 紀初,有過一場大論戰。主題是──社會
: 主義(socialism)與資本主義下的市場
: ,那一種制度,更能有效率分配資源?
: 近百年後,在實證上,社會主義勉強
: 算輸。但理論上,經濟學家沒贏──還沒
: 有一個好的數理模型,能夠證明,社會
: 主義在各方面都導致無效率。
: 但麥爾森認為,他找到突破點。

[恕刪]

: 先說什麼是社會主義吧。在麥爾森開頭
: 的例子中,所謂社會主義,就是一個「
: 只允許人有一點點私有財產」的地方,
: 超過沒收!

http://tinyurl.com/6dpltm
麥爾森似乎不是很了解社會主義,而且一
般說的國/共有制,針對的是生產資料的
產權,而非個人無法擁有其勞動成果。

再說,用這個定義真的會比較好嗎?

[恕刪]

: 要如何建立一種機制,讓官員不敢濫用
: 權力?政府內該如建立賞罰體系,好減
: 少貪污問題?麥爾森認為,要解決這些
: 問題,說穿了,就等於要認清誰適認(逆
: 向選擇模型中的資訊限制式),要讓適任
: 者願意上任(道德風險模型中的參與限
: 制式),以及建立合宜的賞罰制度(道德
: 風險模型中的動機限制式),讓任上的官
: 員不敢公器私用,肯在崗位上勞心勞力。

這應該是所有管理者都必須費盡心力思考
的問題,我倒覺得光靠形式化的方法,無
法得出答案。要解決這個問題,仍需那些
非學術研究範疇的"軟知識"。如果有認識
白手起家,經歷過世面的長輩,他們願意
教妳一些如何應對進退,如何看人、用人
這方面的"咩嘎",甚至一個原本不怎麼樣
的人,把他放對位置(包括職位及團體)後
也可以成為黑馬的技巧,這樣的收穫不會比學術演講少哩!

或像諸葛亮剛加入劉備陣營時,關羽跟張
飛牛得很,根本不甩這個菜軍師,偏偏大
哥又跟他那麼親,氣上加氣!想想孔明怎
麼一步一步收服人心,也是很好的起點。
這種小說情節在很多公司都上演過…包括
在下…

excelceo2 提到...

嗯...好有趣的文章,能否推荐麦尔森的文章一读 ^^ ,个人觉得他讲的内容十分有意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