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篇,寫給所有要來芝加哥的朋友。
你來,可能只為開個三天兩夜的學術大拜拜。也可能因為被老闆指派,或某個國家實驗室缺乏高級勞力,被緊急動員令徵召而至。我知道最酷的一位,純因一時手滑,priceline 上標到三十塊錢的機票,因此不得不來芝加哥過夜(這位大哥,在下又看上Ebay一套絕版書,請儘快與我連絡)
總而言之,歡迎來到芝加哥。
也許你行程已經排太滿,早中晚三餐要跟不同美女吃飯;也許你第一百零一次被甩,只想找個沒人認識你的都市痛哭一場。
無論如何,請去找你朋友、朋友的朋友、或朋友的朋友的朋友……總之,弄張芝加哥美術館的會員卡(我好像在替自己找麻煩。)。
不不不,我絕非勉強你附庸風雅。
只要你規劃的行程中包括了芝加哥市區,這張卡就等於一個免費的休息站。它地點絕佳(位於密西根大道上),有桌有椅有冷暖氣,咖啡不要錢。而且,所有裝潢,均為真品。
我個人最鐘愛的角落,是自二樓通往一樓現代藝術館,那架長長的迴旋梯。
百葉窗外有個小公園,夏天綠葉成蔭,伸長腿正好坐著聽泉;冬日掛冰積雪,整個庭園恍若琉璃世界。裹件破大衣拿本書,半坐半臥在臺階上,曬夠太陽之餘才讀詩,懶得理直氣壯,無需贅言。
芝加哥美術館,是我所知道,在這個有近千萬人口的大都市裡,最適合一個人發呆的地方。
不管是忙著玩、忙著做事、還是忙著傷心落淚。幾天忙下來,我想,你會希望在萬丈紅塵裡有個角落,舒舒服服縮著發發呆。
更重要的是,他們從不計較你的衣著、人種、膚色──講點我自己的經驗吧。
八年前,我第一次闖進芝加哥美術館。
當然不是為了藝術走進去。我進去,因為窮,更因為博士班唸得很慘。
那幾年,早上總帶著一顆蘋果出門,中午啃掉當午餐──不敢多吃,怕午後上課瞌睡,買不起切好裝盤的水果沙拉盒,餐廳的桌椅空調都與我無緣。
那幾年,冬天黑毛衣牛仔褲;夏天黑T恤,同一條破牛仔褲。
不管吃飯看書還是小組討論,找個系館樓梯的轉角處,席地就坐,時光飛逝而過。
然而,這樣的穿著,跟這樣子形之於外、赤裸裸的落魄,難以見容於校園之外。更容易讓你,在踏進密西根大道上任何一間名店三步之內,被警衛轟出門來。
芝美館是唯一的例外,所以,讓我們再回到那裡。
第一次跨進那個毫無色彩的大廳,我就知道,我會再來。
花大錢的建築物,要富麗堂皇,不難;要恢宏氣派,似乎……也沒那麼難。
但她選擇收斂自己所有的光芒,為訪客留白。
難不難?我不知道,但愛這份體貼。
口袋尚有餘力的朋友,請進水池中立了青銅雕像的中庭餐廳。
一碗烤蕃茄濃湯,一杯紅酒,若你不是單獨進場,那就還有一個高談闊論的午後。
如果你像當年的我,憑學生證搭免費校車,口袋的硬幣加起來永遠少於十塊,卻需要對付三餐……
那麼,請走出美術館大門,過馬路。
不不不,先別認定世界上每個人都嫌貧愛富。芝美館對面的麵包店名為「轉角」,一條吐司三塊半。
你皺眉──換算成台幣也破百!我知道,所以付完帳,請先別離開。
吧台上小盒裝的奶油、果醬、花生醬,全部免費,挑個三五包,再抓兩根塑膠刀進紙袋。
跟服務生要個水杯,擠兩包蜂蜜、幾塊檸檬入杯,半杯水半杯冰塊,抓著真才實料的蜂蜜檸檬茶與麵包袋,讓我們再度回到美術館。
過大門而不入,讓我帶你直奔另一個也立了青銅雕像噴水池。
這個更大更典雅的花園,不收錢。
很奇怪的是,每次我來,插了醜醜綠傘要收費的中庭園,總吵得像個菜市場;而隔壁免費的花園,卻總只有鴿子,對著我手中夾果醬的麵包垂涎。
民生問題解決完畢,想看書上網打個盹的,請至一樓,找張海報如右圖(這張畫也是館藏)。
海報後有個不起眼的小木門,推門入室,愛神邱比特手持弓箭,在房間的另一端遙遙向著你瞄準。
既然你的心已千瘡百孔,再射個洞,似也無妨。而且希臘眾神的行徑素來一個比一個白癡,別管他,填好姓名住址即可入場。
對了,這有橢圓形屋頂,牆上刻著古老希臘銘文的房間,怎麼看怎麼詭異的房間……是個圖書館。
嚴格來說,是個沒什麼人知道,沒什麼人有興趣,沒什麼人會管你在幹麼或來跟你搭訕,充滿古蹟真本、可以帶筆記型電腦、會免費借你網路線的地方。
還不夠?小心貪心不足蛇吞象!
擦乾眼淚(或睡醒後的口水)後,你也許會想:好歹這是個美術館,該到處走走逛逛。
請聽我一句逆耳忠告:不要企圖逛完整個美術館。
會吐,我說真的。
如果你胸中沒有固定目標,如果這是你頭次造訪,我的建議會是:莫內。
因為……還沒有任何人,在看過蓮花池後,心情會不愉快。
莫內這輩子,對著同一個池子,畫了四十八(還是四十九?)張畫。
坐在他畫的蓮花池前,請閉上眼睛,想想你家客廳。
無論你住的是豪華公寓,茅廬瓦舍,亦或打地鋪睡在別人家前的走廊。也不管你家的是懸字畫插菊花的中式格局,還是天花板呈不規則狀的超現代裝置──只要有面空白的牆,莫內的蓮花池就可以安放。
它會比屋內所有其他傢俱裝潢,或甚至於比你,更像是這個家的一員,頂多需要換個框。
我從來都不知道,藝術品的該怎麼開價。
不過一幅你向它打個招呼,它會回之以親切微笑的畫,也許值得你在一生中花個三分鐘看看,或更長。
蓮花池旁是茅草堆,還是莫內。
莫內愛實驗光線。同一個茅草堆,他早上一張、黃昏一張、春天一張、夏天一張,到了冬天白雪反射陽光,他又畫一張。



芝美館不甘示弱,跟他比酷。一系列六張茅草堆一字排開(我只放的下四張),你可以從房間的這頭走到那頭,一路將四季的茅草堆看個全。
地下室的微雕是一絕(我放了張照片在右邊,能想像那屋子是小到可立在你手掌上嗎?),只看久頭會暈眩。
現代館有根塑膠水管自天花板垂下,在地上盤了數圈。
還有亂七八糟的電線繞在地板,一疊紙隨意擱在館中央……不要懷疑,全是藝術品,雖然你應該會看到過往的每一個訪客,都跟你一樣,臉上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。
我對現代藝術的鑑賞力,跟豬對美女的看法,有著驚人的相似。
所以每次來現代館,我總直奔目的地──角落裡的糖果堆。
你看到我蹲下去,你看到我拿起一顆,你看我剝開粉紅色的包裝紙,將糖果送進嘴後,再看我伸手抓了一把放口袋。
我知道,你在衡量我倆之間的友誼──等下警衛將我扭倒在地時,你是否該上前,還是假裝不認識?
然後你看到警衛走上前,你看到她靠近我,你看到……她也蹲下來,挑顆糖放嘴巴後開始跟我聊天。
Got You!!!
糖果堆也是藝術品。每天開館前,這堆糖果會等於某位藝術家的體重。
開館後,人來人往,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若有人願駐足逗留,細讀糖果堆旁牆上的螞蟻字,他會發現:藝術家邀請你,吃掉一些他的創作,象徵著吃掉他一根手指,或半顆心臟。
館員從不主動邀人吃糖,走馬看花的人多,藝術家雖自願「犧牲」,卻乏人問津。
粉紅色是櫻桃口味,銀白包裝是最普通的香草。警衛有時會配合著我嚇人,館員倒是努力緩和氣氛。
請笑著搖搖頭,請過來,坐在我身邊。
挑顆你喜歡的口味,糖塞進嘴,包裝紙留口袋──這個紀念品有驚悚、有笑點,而且、不花錢。
講點題外話。
我一直希望,能在芝加哥美術館待到深夜。
多年前SED(Society of Economic Dynamics)在紐約開會,朋友告訴我,他們在古根漢美術館用晚餐。
我羨慕至死。可惜的是,SED輪不到芝加哥,Game那個會,主辦人似是認為,兩百美金的報名費,草坪上烤個肉就算。只好在文章結尾,放一張夜景自我安慰。
我知道,璀璨的,是這個城市的夜景,溫柔的,是我永遠進不去的空間。
但何妨?星光,自在心上。
那夜,星光璀璨──記芝加哥美術館
分類標籤: Somewhere in Chicago
訂閱:
張貼意見 (Atom)
1 留言迴響:
寫的真好,流淚了;那裡也是我最愛的地方之一。留學,不是一條輕鬆易走的路,尤其PHD。但我至少還有先生相伴,而我想你是一個人的,加油。想家的時候,請與我們聯絡。
張貼意見